新入宫的秀女各归其位。
甄嬛封了常在,按例先安置在西偏的闲月阁,位分不高不低,不显眼,也不至于太寒酸。
这日,众嫔妃按例到景仁宫给皇后请安。
上首坐着皇后宜修,温婉端庄,云鬓华服,笑里藏刀。
下首第一位正是华妃,簪摇珠晃,丰乳纤腰,一派气势,眼睛似笑非笑地在众妃嫔身上扫。
再往下,还有几位老人:端妃,久病不出;齐妃,憨直胆怯;敬妃,性子淡薄。
加上新入宫的沈眉庄、安陵容、甄嬛,以及几个更低位的常在答应,满满坐了一屋子。
华妃最会挑软柿子捏,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先落在沈眉庄身上。
“哟,这就是沈家的女儿?”
华妃掩唇一笑,“生得倒是端庄。
可本宫听说,你爹不过是个四品官,怎么你这做派,倒摆得比正宫娘娘还大。”
沈眉庄脸色微白,却不失礼数,只低声道:“臣妾不敢,全凭娘娘教训。”
她这一屈膝,跪坐在蒲团一边的敬事房太监借着递手炉的势,指头往她并紧的膝弯里一勾,又飞快缩回。
沈眉庄腰身一僵,强自把背挺得更直。
华妃闻言,反而笑得厉害:“本宫教训你做什么?本宫是怕皇后娘娘不懂,白疼了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这话又拐了个弯,去戳皇后。
皇后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妹妹多虑了。
新人刚入宫,诸事还生疏,慢慢教便是。”
华妃没讨着便宜,又转头去瞧安陵容。
安陵容生得楚楚,家世却最寒,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还有这个。”
华妃用护甲点着安陵容的方向,“听说是县丞家的女儿?这腌臜地方出来的人,也能站到本宫跟前来?”
安陵容眼圈一红,螓首低垂,几缕青丝贴着她那苍白的小脸,几乎要落泪。
她和甄嬛初入宫时,早在那宫门口撞见过小卓子袍底支棱起来的东西,那根烙铁似的形状,这些日子夜夜在她梦里翻搅,越想越怕,越怕,身子越发地热。
这会儿被华妃当众点破出身,羞耻和那点说不清的燥搅在一处,抖得越发厉害。
甄嬛在一旁,袖中的手攥了攥。
她与安陵容同命相怜,眼看得妹妹受辱,便要开口。
沈眉庄却先一步,悄悄按住甄嬛的手,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甄嬛会意,终是忍住了。
这宫里,莽撞出头,只会招来更狠的刁难。
华妃见无人应战,越发得意。
她一一看过去,把齐妃的怯、敬妃的淡、几个新常在的慌张,挨个儿点了名地取笑。
最后,目光落到甄嬛脸上,那点子笑意,忽然变得又毒又酸:“还有个甄常在。
本宫听说,殿选那日,太后娘娘说你字里犯了忌讳,是皇上力排众议,才把你留下的。”
她拿帕子掩着嘴,笑得意味深长,“能得皇上这般青眼,甄常在好本事啊。
也不知是凭才艺呀,还是凭这张……脸。”
“脸”
字咬得极重,满屋人的目光,都跟着落到甄嬛脸上。
有人眼里是嫉妒,有人是探究,只有华妃,眼底烧着一团压都压不住的火——这张脸,这张活脱脱第二个纯元的脸,是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甄嬛不怒不恼,只起身一礼,不卑不亢:“臣妾蒲柳之姿,蒙皇上眷顾,实乃天恩。
臣妾惶恐,不敢当娘娘谬赞。”
她不接“脸”
这个话茬,也不接太后名讳那桩旧事,只把一切归到“天恩”
上头,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华妃一噎,没占到便宜,脸色沉了沉,还想再发难。
沈眉庄忙打圆场:“臣妾等初来乍到,礼数生疏,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娘娘们宽宥。”
皇后这才淡淡开口,把话头拨开:“好了,既是一家人,往后相处的时候长着呢。
都回吧,仔细别误了当差。”
众人这才起身告退。
这一场请安,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甄嬛出了景仁宫,才发觉自己后脊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湿了。
她走在前头,耳边嗡嗡回响着华妃那句“凭这张脸”
,心里把那张脸、那名讳、那先皇后,串成了一条隐隐作痛的长线。
请安散后,各宫主位各回各宫。
闲月阁这边,甄嬛带了个叫流朱的小丫头跟着。
沈眉庄的贴身宫女采月、安陵容的宫女宝娟,也都跟在自家主子后头。
几个小丫头走在末尾,年轻面嫩,个个是水葱似的美人胚子——流朱生得机灵清秀,采月白净丰腴,宝娟娇小可人——没主子那么紧绷,难免凑到一处嘀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