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纸
吃完饭,他买单。她把账单拿过来看了一眼,想aa,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把自己的卡递给了服务员。她的付款码对着空气闪了两下,服务员没扫。她把手机收回去了,塞进包里。
“下次我请。”她说。
他没说“好”,没说“嗯”,没说“不用”。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月底的天黑得晚,七点多才暗下来,但现在快八点半了,天彻底黑了,只有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点点暗紫色的光,像是太阳落下以后留的余烬。街上灯光全亮起来了,霓虹灯招牌一个接一个,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步行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有的招牌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有的人站在招牌底下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脸被霓虹灯的光映成了粉红色。
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出了商场的旋转门,冷气一下子没了,夏天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街上各种味道――烧烤的烟、奶茶的甜、烤鱿鱼的腥、人的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夏天的味道。
“走走吧。”他说。
“哦。”
两个人沿着步行街往南走。观前街的晚上人多,摩肩接踵的,有人在发传单,手里拿着一沓纸,一张一张往路人手里塞。有人发的是健身房广告,有人发的是火锅店优惠券,有人发的不知道是什么,林晚星没接。一个发传单的小伙子把纸递到她面前,她摆手说不用,小伙子转向陆则安,陆则安也没接,小伙子就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在靠马路那边,他走在靠店铺那边。走了几步,她被人流挤了一下,往他那边歪了歪,肩膀差点碰到他的胳膊。她刚站稳,一辆电动车从马路上开过来,从她身边擦过去,后视镜差点刮到她的包。
他伸出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稳。他的手指握住她的小臂,手掌贴着皮肤,掌心是温的,有点干,不湿。他把她的身体拉向自己那一侧,让她走到靠店铺那边,自己换到了靠马路这边。
“走里边。”他说。
手松开很快,一拉一松,不到两秒。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长,握在她的小臂上,像一圈有温度的绳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被他握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不是他用力,是她皮肤薄,碰一下就红。
她把手背到身后,手指头在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摸那个痕迹,又像是在把它擦掉。
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奶茶店。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在等叫号。店招是白色的,灯箱亮着,写着“一点点的繁体字,黑色的,很显眼。
“你喝不喝?”她问。
“不喝。”他说。
她自己去买了一杯。波霸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去冰。点单的时候店员问她要不要加小料,她说加椰果。店员又问要不要加波霸,她说波霸本来就是加的,店员说“波霸是标配”,她说“那就不用加了”。她把手机付款码亮出来,滴的一声,付了钱。
等了一会儿,奶茶做好了。她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椰果qq的,在嘴里弹来弹去。
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回什么重要的消息。她走过去,没叫他,就站在他旁边等。他感觉到她了,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张照片。
太湖。
傍晚的太湖,晚霞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水天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片。湖面上有渔船,小小的,黑色的剪影。这个角度她见过――不是在网上,是在他发给她的一张照片里。那次她生日后没多久,他发了那张照片,配了一个。她存了。
“你手机壁纸还没换?”她问。嘴比脑子快,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多嘴。他的壁纸换不换,关她什么事?但她问了,像是不经意的,像是什么都没想就说了。其实不是,她早就想问了。从第一次在车里看到他手机壁纸的时候就想问了――一个男人,把太湖的照片设成壁纸,用了一年多不换,为什么?他不会说,她只能问。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没有。”
“东山更好看。”她说。
“嗯。”
“你不换?”
他看了她一眼。街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底下是深棕色的,瞳孔中央有一点亮光。他看了她几秒,低下头,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不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