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一声。
很短,“嗤”
的一下。
“怕晒。”
她说。
台风天以后,我头一回听见她笑。
红灯还有六十多秒。
她伸手过来,拿起我搁在腿上的右手,翻过来。
我手背上全是竹子刮的道子,礼拜四拖毛竹的时候刮的,结了痂,有两道又被我抠破了,红的。
她看了一会儿,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管护手霜,挤了一大坨在我手背上,拿两个大拇指给我抹开。
抹得很用力。
从手背抹到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抹,抹进指缝里。
跟我小时候冬天手皴了,她给我抹蛤蜊油,一个手势。
她俯着身子过来抹,安全带勒在她胸口,把那件灰裙子勒出两个圆,一边一个,随着她手上使劲,一颤一颤。
护手霜是白茶味儿的,跟她手指头上的烟味混在一块儿。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一下一下地硌着我的指关节。
她跟我爸的结婚戒指。
她还戴着。
“江屿。”
“嗯。”
“别人对你好,”
她低着头,还在抹,“先想想她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
“一句‘准女婿’,不要钱。”
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绿灯了。
她松开我的手,坐直了,踩油门。
“你是我儿子。”
她看着前头说,“用不着上赶着给谁家当女婿。”
我手背上那层护手霜,一路都没干。
到了车库,她没熄火。
他从车间里出来了,光着膀子,背上的纱布已经撕了,那几道口子结成了红棕色的硬痂。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弯下腰。
我妈把车窗降下来了。
一降到底。
上回是五公分。
他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鼓着,汗珠子往下滚,滚到她车门上。
他低头往里看,看的是她的脖子。
“盖住了?”
“下回,”
我妈说,“你注意点。”
我站在车外头,副驾那边,拎着书包。
我听见了。
下回。
他乐了。
“大g那台,”
他说,“你帮我弄个改装合同。”
“车主是谁?”
“夏建斌。”
“那跟车主签。”
“车主不来,太太来。”
“那让她拿车主的书面授权。”
我妈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没有授权,太太签了也不算。”
“行。
她下午来试车,我让她带着。”
我妈看着他。
“试车,”
她说,“你倒是周到。”
她把车窗升上去,挂倒挡,倒得比平时快,轮子在碎石上一搓,石子崩起来,打在他的靴子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车拐进竹林,弯腰拍了拍靴子上的土。
回头看见我。
“小孩,”
他说,“下午别洗零件了。
跟车,坐后排,帮我听异响。”
柯岚是三点到的。
网约车只肯送到竹林口,她自己走进来的。
她今天穿白。
一条白色针织连衣裙,没袖子,翻领,领口一道拉链,拉到胸口底下就不往上拉了。
裙子短,到大腿一半,针织的,薄,贴着身子,裹着那个腰,裹着那个屁股,一点余地都不留。
白运动鞋,雪白,一点灰都没有。
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墨镜推在头顶。
高马尾。
跟夏棠头一回来车库那天一个扎法,走起路来辫梢在后背上甩,左一下,右一下。
她在碎石子上踮着脚走,挑大块的石头下脚,怕弄脏了鞋。
“陈卓!”
她今天叫他名字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授权书,我老公签的。”
她说,“他看都没看。
我说签,他就签了。”
他接过来扫了两眼,揣进裤兜。
“谁要的这个?”
柯岚问,“你可不像要这种东西的人。”
“我律师。”
“曼姐呀。”
柯岚笑了,“曼姐真仔细。”
大g停在院子里,黑的,方的,四四方方一个大铁盒子,挨着那辆米白的老陆巡,一个像穿西装的,一个像穿工装的。
他开,柯岚坐副驾,我坐后排,在他后头。
“听什么异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