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人偷情
玉镜是个眉清目秀的内官,平时很会做人,时常面带三分笑。
然而此刻夕阳从玉镜后背投到身前,犹如泼墨染血。他将圣旨对折,卷轴递过去,沉甸甸压进苏雪仪的掌心。
“相爷,接旨吧?”
“……”
苏雪仪胸口宛如压着团重物。
旨意来得太过及时,彻底断绝了他首鼠两端的可能。
他调不走嬴曦一兵一卒。
要么他只能完全投身于父亲那头,帮助蠢货们出谋划策,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堪比登天。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必定是嬴曦安排人弹劾的自己,趁他告假夺了他的相印!
苏雪仪满心惶恐。
庞大的家族眼睁睁走向绝路。
他闭起眼睛,冷汗渗出前额。
玉镜走后没多久,苏家各门紧闭,前院后院寂然,宛如随着夜幕渐浓一层层压下阴沉的死气。
苏福跳出院墙打探消息,稍去就回。
走得时候鬼鬼祟祟,跳墙回来后,见到苏雪仪就失声哭喊:“少爷!不出少爷所料,盐场停了,粮店关闭,长安大部分商铺停业罢市!”
——“完了,长安要乱了!”
“阿嚏!”
长安郊外苏家别院,秋风小吹。
连清趴在房顶,谢千里在瓦片磨刀,二人率龙武军干了一下午黑活,直到现在才稍微安稳。
月色还未暗到极致。
别院全是老仆,睡觉前多半洗漱,有哗哗啦啦的水声。
谢千里轻轻将刀刃推过砖瓦,刃口极薄,流淌过一道冷亮的光泽。
“关中盐场停工,长安的盐价两个时辰里暴涨了九倍。”连清压低了趴瓦上,“几日不吃盐还好,更可怕的是粮店关了!”
“我亲眼看着百姓在粮店外排起长龙,伙计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不卖饭,不制盐,他妈的苏备是想死吗?”
连清狠狠咬了咬牙,腮边肌肉抽动。
谢千里推过一轮,拇指又将刀刃带回:“长安大乱以前,让他死。”
连清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脸庞晃过道刀影。
谢千里问他说:“开仓抢粮怎样做?”
连清慎重道:“我等主动挂彩,推说对面造反,已跟兄弟们讲过。”
悬在长安天上快满的月亮,照在他脸上是层凉薄的月色。
即使没穿那身银甲,谢千里磨刀声令人齿冷。
仿佛蛰伏着的猛兽,只等机会蓄势待发,刀光一前一后地挪。
连清忽然问道:“将军,你亲过姑娘嘛?”
“……”
这完全搭不上边的两句话,使谢千里磨刀的手,都暂时顿了顿。
他眉宇蹙起,俨然不可思议,又因为连清这话勾起某种激烈的回忆,他把那份绮念压进心中。
“你胡说什么?”
“真的,将军,我觉得你刚才太带劲儿了!”
连清也克制着激动,指端在瓦面上敲了敲。
无数次每逢大事前的沉稳,以及对敌斩尽杀绝的残酷,使连清以及龙武军将士们,都对谢千里养成一种习惯性的信赖。
这也是连清能在行动前,还敢乱扯闲篇的底气。
“长安的姑娘瞧见你模样,怎么也该有人好这口杀伐果断。”
“要动心,要众星环绕!”
“要让待见苏雪仪的男女老少,知晓咱长安还有其他类型的儿郎!”
天幕间乌云一晃,几只野鸟扑棱飞过。
庭院里两个老仆岁数大了,边漱口,边耳背地相互大喊:“什么鸟叫?”“有什么鸟叫???”
今日嬴曦鸿雁传书。
帝王安排给龙武军三样任务:
第一样随时准备抢粮,谢千里早已安排好降低影响的对策。
第二样,暗中解救苏茵。
第三样,拿到贺氏被害的证据,将苏雪仪秘密偷出苏家见驾。
共三件事,两样关于苏雪仪。
还是那个出身反对派世家,被众臣弹劾,目前停职反省的苏雪仪。
龙武军自然不会抗命,但龙武军讨厌苏雪仪!
南征凯旋重逢,连招呼都不打,傲慢若斯,他们却要给他跑前跑后。
连清挠了挠瓦片:“陛下说这些事全都关乎天下。尤其是后两件。”
“属下确实愚钝,八岁的苏茵、早死的贺氏,哪里能左右局势了?”
房檐下的两个老仆,收拾好洗具关窗锁门。别院陷入睡着前的安静。
谢千里心中狠狠地搅了搅,指腹按住刀刃下压。
他却平静启唇:“必有作用,不得怀疑圣驾。”
连清当然照单全收,但还是不能忍:“您偷苏雪仪的时候,我可以打他两拳吗?”
谢千里想说随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