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难立刻想通许多事情的。
他觉得甚是可爱。
在最后的一刻,柳宗元不再是平素那样端肃的、在思索着什么深奥问题,总带几分沉郁消折的暮气的样子了。他浑身透着从容和轻松。
他对谢听痕笑道:
“你该要想,柳子厚明明是死过一次的人啦!有幸能被后世记住得成一抹精气,又看见如此新奇世间,这于我是何等幸事。想来其他‘诗中剑’主也概都如此。听痕,你莫要感怀太深。”
谢听痕与他对视一眼,端正了神情,认真点点头。
柳宗元的声音已经缥缈起来。
“三千年后斯世妙游,幸甚至!此行无憾,这样结束也最圆满,于我等儒生€€€€孔曰、成仁!”
柳宗元说完就合上眼睛。
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神奇幻象,他的身躯安静地化为了破碎的光影。
随即,影像化为光点,散为光雾、消失得无声无息。
“啊、”人群刚才已经简短道别,还是忍不住低语:
“再也见不到了?”
“是吧……”
“都没好好和子厚先生说几句话,”
有人带了哭腔。
谢听痕匆匆挤到前头,他蹲下身,扶着影壁上那块石头,再次尝试念剑铭的内容。
果然,再无反应。
是啊,这剑铭牌文里,本也没有真实的剑意,谢听痕甚至都没召唤到剑的实物。
三行铭文,只是柳宗元护佑生民的感情寄托而已。
既然他某种意味上的“切片”彻底不会再出现了,那么无论剑铭还是荧火芝,就都无用。
他手下的石头表面,那一点点菌丝似的白光斑点汇聚起来,看着就像个豆芽。
白光凝聚的小豆芽抻长自己,亲昵地蹭蹭谢听痕的指尖。
随后它和此前一样,有些好奇地探头探脑,观察四周:
今天这么多人,不过都是柳刺史喜欢的人呢,那它也喜欢。
豆芽身上那种半透光的特殊效果,也微弱了许多。
看起来柳宗元说得不错,它同样很快会消失。
“要跟我走出博物院,去各处看看吗?”谢听痕轻声问。
萤火芝如此千古奇物,却一直托身石上,都不曾游历四方。
或许他可以拿飞剑带上它,四处飞飞,最后玩一会儿?
豆芽左右摆摆,缩回原地站好。
不了,最后一阵子了,想和柳州剑碑石再待会儿。
“……好。”谢听痕怅然起身。
“小谢先生,我们以后见不到柳刺史了,是吗?”
周围还有人不放弃地问。
“对。”赵悬在边上代为回答,一如既往稳定得听不出感情色彩。
也就没人再打扰谢听痕。
“谢先生!”
但是,柳宗元的那名勤务员挤过了人群,手里拿着一张纸,跑到谢听痕身边。
“这是子厚先生留给你的!今天中午他撑不住稍微闭目养神了片刻,随后醒来说要给你个消息,就动笔写。前头几张纸,都是写几行字就自动烧起来,后来又要来地图要圈要画的,地图也立刻就化灰。很神奇。”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用什么神通,后来看他表情不对,问是不是有问题,先生唏嘘了几句,最后只说‘没事、也没法讲’。再后来,他想了许久,写下这张字条,让我给你。”
谢听痕拿过来一看。
正是柳宗元那一笔这个月以来见过很多次的草书。
内容是短短两句诗:飞雪断道冰成梁,雪山冰谷€€太阳。
字形转折峻清,“冰”字的上方一笔留得尤其长,似乎随意拖曳了墨迹。
“飞雪断道……”
他喃喃读出来。
谢听痕略有迟疑,和赵悬对视,“这是柳宗元被贬到湘省永州时写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