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是天命。
天命。
现在想来,那两个字的味道全变了。
谷寿夫忽然想起一件事,后背一阵发凉。
昨夜过山时,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
静得像有人屏住了呼吸。
可他一心想着南京城头的旗子,没往深处想。
现在全明白了:静,是因为漫山遍野都藏着人,藏着枪,藏着一个专门给他谷寿夫挖好的坑。
中国人要的,是把他谷寿夫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做什么?
答案他想都不用想——等援军。
等一支早就出发的部队,从东边、从北边,兜他的后路。
到那时候,第六师团就完了。
谷寿夫越想,牙咬得越紧。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头一回被人算计到这个份上。
他忽然站定,猛地转过身,指着参谋的鼻子:&34;叫十三联队回来!
让他们原路撤回来!
江宁不要了!
我们撤!
我谷寿夫再想进南京,也不能拿自己的兵给人家垫路!
&34;
&34;是!
&34;参谋们连忙应声,转身就跑。
今村接到后撤命令时,有些发蒙。
他已经打出了纵深,后撤比进攻还难。
队伍已经拉散,有些中队正在和两侧山上的中国军队对射,退下来要组织,要掩护。
等十三联队转过身来往南撤,时间已经碎了一地。
韦云松在观察所里听到了北边的枪声又密了起来。
他的计划成了。
谷寿夫果然没有丢下第十三联队的决心。
仅此一瞬,第六师团撤退的整体性就被撕开了一角。
他看见北边山路上的日军已经乱了。
有人朝北跑,有人回头,军官在路边挥刀叫喊,整个队形像被从中间拧了一下。
刚才还像离弦之箭一样往北扑的十三联队,此刻像一根被抽回来的绳子,弯弯绕绕,拖着一路的烟尘。
参谋长从外面跑进来,说:&34;军长,小鬼子调头了!
十三联队正往回走。
&34;
韦云松一拍桌子:&34;好!
叫炮兵打他们返程!
我们只要再给他撕大一点,就能拖他四五个小时。
&34;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终于等来了一点转机。
眼角余光里,山下大片大片的黄点正在调头,像一片被风吹偏的沙丘。
炮队很快有了回应。
四十八军的山炮和迫击炮集中打北边山道,专打十三联队的行军队形。
炮弹落在队伍中间,把正在往回赶的日军一截一截地切断。
今村的兵不得不再一次散开,从山路两侧的沟坎里往回爬。
这一爬,又慢了一个多钟头。
回撤的十三联队,比冲出去的时候狼狈了十倍。
冲出去时,人人憋着火;撤回来时,人人吊着一口气。
有的小队已经凑不齐一挺机枪,三四个兵共用一把步枪。
伤兵用门板抬着,抬门板的兵自己也走不稳。
有匹马驮着两具尸体,马腿一软,跪在路边,怎么抽也不起来。
今村骑着马一路走一路喊:&34;快!
不许停!
停下就等死!
&34;
他的判断没错。
中国军队的炮弹跟着他们的脚步落,前脚刚过,后脚弹坑就炸开。
有一发炮弹落在队伍边上,炸起的土把半个小队埋了进去。
前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谁也不敢停。
今村后来在回忆里说,那一个钟头,是第十三联队自登陆以来走得最长的一条路。
韦云松看着表,心里算着。
四十八军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
剩下的,就看看那支全国最精锐的部队的了。
他转身朝山下又看了一眼。
第六师团正在他眼前往南爬,像一头身上插满了箭的野兽。
他知道,这头野兽还咬着牙,还想着活。
通讯员从后头追上来,爬到车后,扯着嗓子喊:&34;韦军长回电,说能拖住两到三个小时!
&34;
王刀一下子弹起来,看了眼手表。
车队已经过了上新河南面的丘陵,离云河坝还有六十多里。
他咬着牙说:&34;再快!
能把车开多快就开多快,别等后头的!
&34;
他所在的车队是整个师的先头,后头还有炮团和旅部车队。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