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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6 / 13)

的变化,在这样紧密的、带着体温的怀抱里愈发藏不住了。

他只能死死地并着腿,夹住自己那该死的坚挺,把身子往一侧扭着,像个坐不住的孩子,又像一只被捏住了壳的蜗牛,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成看不见的一小团。

可余夫人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抖成这样。

她只是那样揽着他,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遍“莫怕”,又在他瘦得没有二两肉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才缓缓松开手臂,直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他依旧发颤的、微微泛红的耳廓,大约觉得这孩子是被余无知踩怕了、吓坏了,便没有再追问什么,只吩咐身后的婆子去打一盆热水来让他好好清洗清洗,又让厨房煮一碗姜汤,一并送到东厢房去。

小笋子跪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直到余夫人的脚步声已经出了厅堂,拐过那道游廊,再也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地、像一截被抽去了骨架的稻草人似的,软塌塌地歪倒在地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那几缕碎发湿得贴在太阳穴上,那张被泥糊了大半的脸,在灯光下透出一层暗红色的、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热意。

他躺在那儿,仰面朝天,盯着头顶那盏青瓷灯盏里温温润润的光,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子,才闭上眼睛,长长地、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像是要把方才那一整片软热的触感和那股甜暖的气息从肺腑里往外赶似的,可呼出来之后,空气里便再没有那股味道了。

于是他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刚喝了一碗极烫的粥,舌头被烫得发麻,却又还想再喝第二口。

第二天一早,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原本应该忙碌起来的余宅下人们,却不知为何没几个起早的。

反倒是余家的大少爷余无知起得很早!

他是被一肚子火气催醒的。

他翻了个身,从那张雕花架子床上坐起来时,睡眼惺忪的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烦躁——昨儿晚上那一幕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那截白腻腻的锁骨、那层薄薄的水光、那将落未落的荔枝红薄纱,眼看就要勾下来了,就被那狗日的矮崽子给搅了!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他便胡乱套上昨儿那件越罗襕衫,踩着靴子便往后院柴房的方向冲。

昨天当着母亲的面,他不便发作,可今天他定要去好好收拾收拾那个坏了事的矮崽子,绝饶不了他!

后院的柴房在花园最深处,夹在两堵高墙之间,檐下堆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成一人高的一垛,旁边搁着两把锈了半截的铁斧。

平日里那几只鸡鸭就在这一带闲逛,刨土捉虫,咕咕嘎嘎地叫成一团。

可今儿他刚一踏进后院的门槛,就觉着不对——太安静了。

没有鸡叫,没有鸭鸣,连平日里那只最爱追着人脚后跟啄的鹅都不见了影子,只有一阵浓烈的、扑面而来的腥气。

那腥气热烘烘的,混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潮闷,黏糊糊地贴在人的鼻腔里,像一盆刚泼出来的、还没凉透的牲血。

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那片死寂。

余无知被那声音吓得一怔,忙快步赶过去,只见柴房门口那一片空地上,府里管事的刘婆正坐在地上,她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泥地,整个人往后仰着,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推倒似的,满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发不出第二个音来。

“刘婆!”余无知喊了一声,快步奔过去。可他还没跑到近前,便先瞧见了刘婆身前那面墙。

那面青砖墙原本是用来靠着堆柴火的,此刻柴火被整整齐齐地挪到了一边,露出灰扑扑的砖面。

砖面上,血淋淋地、密密匝匝地钉满了东西——是那些不见了踪影的鸡鸭鹅。

一只接一只,沿着墙缝排成一排,从墙根一直排到齐着人的胸口高。

有几只还睁着眼,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珠子。

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底下汇成一小洼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变稠的液体,沿着青砖的凹槽蜿蜿蜒蜒地淌出去,像一条细而缓的、刚开口的溪流。

每一只禽鸟都是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穿透了喉管,钉在墙上的。

铁钉钉得很深,钉帽几乎要嵌入砖缝里,那手法稳而准,没有一枚钉偏了位置。

鸡鸭鹅的翅膀有的张开着,有的耷拉着,像一幅被匆忙挂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收笔的涂鸦,红的、灰的、白的、褐的,溅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斑斑驳驳的,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幅用血和羽毛画成的、让人看一眼便从脚底板往上窜凉气的画。

余无知的腿一软,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跌坐在地上,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映着那面被血浸透了的青砖墙。

他那张俊朗的、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棱角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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