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韦特也没有睡觉。她同母亲一样,对着敞开的窗户,双肘立在窗台上,但是泪水盈眶,这是她生来第一次流出的伤心泪。
迄今为止,她是在无所用心的、宁静的信赖中生活长大的,度过了幸福的青少年时期。为什么要费心思考虑、探求呢?她是一个少女,为什么就不能同所有少女一样呢?为什么要起疑心,为什么要惊悸,为什么萌生她难以忍受的猜疑呢?
她似乎通晓一切,什么话题都谈得来,而且说话的语气、神态和敢讲的粗话,同她周围的人不相上下。其实,她并不见得比在修道院长大的姑娘懂得多些,她那大胆的论是取自她的记忆,取自女人模仿和吸收的才能,而不是来自因博学而变得大胆的思想。
她谈论爱情,就好比画家或音乐家的儿子,在十一二岁谈论绘画或音乐那样。她知道,确切地说,她猜出了这个词隐藏的是什么类型的秘密,须知人们在她面前窃窃私语,开的玩笑太多了,她那天真无邪的头脑不可能不开点窍,可是,她怎么又能从中得出结论,别人的家庭全同她的家庭不一样呢?
客人表面上都很尊敬地吻她母亲的手,她们家的所有朋友都有称号爵衔,都是富翁或者像富翁,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叫出王公的名字。甚至有两位王子,夜晚多次来拜访侯爵夫人!伊韦特怎么能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呢?
再者,她生来就特别天真,不像她母亲那样爱探究、爱琢磨人。她一直过着太平日子,整天乐乐呵呵,自然就不虑事了,而有些事情,在多几分沉静和思考的、少几分表露和张扬的内向人看来,是值得怀疑的。
不料,塞尔wei突然讲了那几句话,她觉其粗暴却又不理解,内心先是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继而又转变为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恐。
当时她跑回家,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逃走。那些话的确深深伤害了她,她在心里不断重复,想吃透其中的全部含义,想推测出全部后果:“您心里一清二楚,我们二人谈不上结婚……只是相爱。”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这样侮辱人呢?难道有什么事,有什么秘密,有什么耻辱,她还不知道吗?毫无疑问,唯独她一人不知道啦!究竟什么事呢?她心中骇然,完全惊呆了,如同人们发现隐藏的一种耻辱,发现所爱的人的背叛行为,令你张皇失措的一场感情上的灾难。
她的心被惶惑和疑惧所啮噬,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寻了又寻,哭了又哭。过了一阵,她那颗年轻而快活的心灵也就渐渐平静下来,便开始编织爱情的奇遇故事了。她回忆阅读过的富有诗意的小说情节,拼凑一种奇异的、极富戏剧性的场景。那些起伏跌宕的感人情节、打动人心的忧伤故事,她一一想起并糅在一起,构成她本人的故事,用以美化那个隐约可见、笼罩着她生活的秘密。
她已不再伤心苦恼了,而是幻想着,拉起遮掩的幕布,臆想出一些难以置信的复杂情况,臆想出无数可怕而离奇的,又因离奇而扣人心弦的事情。
莫非天缘巧合,她是一个王子的私生女?她那可怜的母亲,莫非被一位始乱终弃的国王,很可能被维克托-伊曼纽尔国王1册封为侯爵夫人,被迫逃离盛怒的家庭?
或许,她是个罪恶爱情的结果,被亲生父母,被非常高贵显赫的父母遗弃。尔后被侯爵夫人收养,培育长大的吧?
她的头脑还浮现其他一些推测,并随着自己的兴致或接受或排除,而且自嗟自怜,心中又喜又悲,尤感满意的是自己成了书中的女主角,要登台亮相,要摆出与自己身份相称的一种高贵姿态。她还根据推测的事件来考虑自己应当扮演的角色。她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个角色类似斯克里布先生或桑夫人2笔下的一个人物,能体现出忠诚、自豪、牺牲精神、高尚的灵魂、温情和才辩。她那变易的天性几乎乐得摆出这种新的姿态。
一直到天黑,她都在考虑自己该怎么办,想什么法子从侯爵夫人口里问出真情来。
1指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1820—1878),先是撒丁国王,1861年起为意大利国王。
2斯克里布(1791—1861)是法国剧作家。桑夫人即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夜幕一降临,就更增添了悲剧的气氛,她终于酝酿出一条妙计,简单易行,能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这就是出其不意,对母亲说塞尔wei向她求婚了。
奥巴尔第夫人一听这消息准吃惊,就会脱口嚷出一句话,从而照亮她女儿的头脑。
伊韦特立刻实施了自己的方案。
她本以为母亲会大为震惊,会倾诉那场爱情,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吐露心中的秘密。
讵料,母亲听了,既没有惊愕,也没有伤心,只是显得有点不耐烦,而且回答时的语调有点尴尬、不悦和慌乱,这就在女儿心中突然唤起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