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论婚姻爱情征父女述心事雅谑到师生
且说韩素君自从侨寓武昌以来,除得自家靠着几篇笔墨卖文为活,并不肯与当道交结。又见时事纷纭,祸机四伏,益发穷居蛰处,浩然有归隐之志。只是家无负郭之田,终难逐耦耕之愿。家里儿子寿琴,年纪尚小,随着母亲读书。屡次接着家信,自己倒也无甚挂念。倒是这追随膝下的一个爱女已渐渐长成,向平之愿,一天逼如一天,择婿心思,十分着紧。自从提拔了那个故人冯子澄之后,子澄不过是个庸陋鄙夫,素君也不大同他款洽。难得他儿子阿祥,不把自己当着世交看待,一般依依的承欢养志,几于同素君寸步不离。四书五经以及百家诸子,亏他聪明,倒有一大半读得烂熟。素君有时同他讲讲故典,他居然能应答如流。素君十分宠爱,慨然有坦腹东床的意思,只是不曾对凤琴提过这事。
阿祥狡猾,早已明白素君用意,格外亲热。有一天,暗中也就老着脸,和他父亲谈起凤琴,思量乞他父亲去同素君求婚。冯子澄惊问道:“你能猜定你那韩老伯果有这番美意吗?凤琴那个孩子,果然生得俊俏,你年纪虽小,这赏鉴美人的眼力,倒还不错。咳!不是我打断你这一团高兴,你自己需去仔细想想,像我们这父子两人,飘零异地,既无藏娇之屋,又赊文定之珠,便是韩老伯俯就寒微,不计较我们财礼,你将这孩子娶得来,难不成叫他这弱质伶仃,也随着我们冻饿?好儿子,目前之计,你需用心读书,力图上进,除得凤琴,也不愁没有标致妻子。倒是我做父亲的,正同你苗子六老伯竭力运动筹饷局里的司事,如若一经得手,那成千带万的银钱,眨眼就是富家翁了。你母亲去世,屈指已有三载,我如今尚在中年,终不成鳏居一世。第一,我先要打算娶一房妻子。”说到此,又细眯着一双鼠眼,微微笑道:“那时候请出人来向韩老伯求婚,韩老伯少不得看在银子份上,或将他这爱女续我鸾膠,也未可知。好儿子,你是最孝顺不过的,凡事总须尽着父亲占个先筹。我料不到你这癞蛤蟆,居然心怀不良,也在那里想吃这天鹅肉了。”
几句话,只把个阿祥说得垂头丧气。到底他年轻脸嫩,更不能辩白什么,一倒头便躲向床上睡了。次日便装着有病,不肯下床。冯子澄也不理会,清晨起来,便出门干他的正经事。反是素君听见这个消息,自己放心不下,一径走入阿祥住的屋子里,殷勤抚慰。
在这个当儿,忽见守门的一个老苍头,手里拿着一封柬帖,匆匆来觅素君,说:“这是打从江那边送过来的,小人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请老爷看一看,好打发那送信的人回去。”素君皱着眉头沉吟道:“这又是谁送给我的呢?”一面接过来一面读那柬帖上的字道:
锦文阿姊,还涉重洋,渺渺东瀛,迢迢南浦,相思云树,我劳如何!准于今夕敬备离筵,聊倾别绪;兼邀吾妹,共此欢会。扫花以待,专候贲临。凤琴贤妹妆次。金娉娉裣社。
素君半晌无语,良久方挣出一句说:“哎呀!金娉娉这名字烂熟得很,不是在汉口霓裳茶园唱髦儿戏的那个女孩子吗?为何我家凤琴也同他们认识起来?这不是愈闹愈不成事体吗?”说着,那面上便很露出不然的意思,只管拿着柬帖儿一不发。还是那个老苍头催着说道:“老爷有什么话讲,须索去打发来人。”素君一骨碌站起身来,愤愤地说道:“这柬帖不是给我的,是给你家那个小姐的,等我拿去给她看一看,看她说什么。你去叫那个来人在外面伺候着。”阿祥此时已经知道素君要责备凤琴,便从衾中披衣坐起。素君道:“你安稳歇一歇,不要过于劳动,我停一会儿子再来看你。”说毕大踏步走入内室。老苍头也就跟着出去。
素君走到凤琴卧房门首,早见凤琴在妆台边盥洗。娘姨替他铺叠衾褥。素君猛地将那个柬帖掷在桌子上,说:“凤儿,你瞧这是谁送给你的请帖?”凤琴叉着一双湿淋淋的粉腕,先用眼睛向柬帖上瞟了一瞬,又见父亲立在她身后,从一面大镜子里看出父亲颜色不好,忙赔笑道:“原来这是替锦文姐姐送行的,父亲看女儿去还是不去?”素君冷笑道:“我有什么权利定你的行止呢,你爱去只管去。咳!一个女孩儿家也不忌生冷,简直又打入唱戏的一伙去了;将来同他们练习练习,还可以粉墨登场,一般的向红氍毹上低唱晓风残月哩。”凤琴此时已拧好手巾,将粉脸擦干。听他父亲这一番议论,羞怨交并,顿时涨红了娇面,兀自要流下泪来,一不发,只管拿着一柄牙梳子掠那鬓角。
相持了好半会工夫,还是素君怕凤琴受了委屈,勉强笑道:“这又算什么呢,人家还在外边候你回信。”凤琴含着满眶眼泪,愤愤地向着娘姨说道:“你替我出去回一声,说我今天有些感冒,不能奉陪。”娘姨微笑,正待转身出去,素君笑着吆喝道:“她几时有病来,又同人家扯谎。你出去向那个来人说,小姐今晚准到便了。”娘姨才笑着出去。素君又对凤琴道:“好呀!动不动便同你父亲赌气,你这性子越发骄纵了。你做的事,我简直一句不能干预你。我岂是一定妨碍你的自由,不过外面飞短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