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问,比你父亲还高得几倍。许多的名公巨卿要想仰望他的颜色,他还是个豹隐南山,见雾而不见豹。便是老子犹龙,他还嫌他无尾而有首呢。这等人出来提倡一个地方自治,可算是苍生有福了。我却和他没有什么深交,只是文字上有些感情。他今日公然来请着我,我怎的好不去?”凤琴笑道:“照父亲说来,这人要算得热心民族了。但是当这旋涡时代,议论着这件大事,他们该如何郑重?怎么他字柬上还写着什么‘小鬟劝酒,翠袖调筝’的话?敢是江左风流,必须东山挟妓吗?”韩素君也被他问得笑起来,说:“妮子懂得什么!我不和你讲了。”
于是素君换了两件衣服,便一径访到姓留的那里来。只见他一座轩敞门宇,屏门上贴着一副龙蛇飞舞的大字:上联是“更无物与伍,”下联是“只有影可双”。素群点点头道:“怪道外人唤他做‘留双影’呢,这口气真是阔大,可想他目中再没有第二个人。”心中就不免肃然起敬。自己便在门房里问了一声。走上一名家人,引着素君进入一座花厅。天井里叠着假山,疏疏翠竹,绿荫满地。早听见屋里许多人谈笑。素君是初次到此,便望着主人一揖。那留双影约莫四十多岁,生得一表不俗,果然是人中鸾凤。双影更替素君介绍了诸人。诸人多是闻得素君大名,彼此各道倾慕。臭味相投,大家也就不拘形迹,相与高谈阔论起来,一会儿骂着官场龌龊,一会儿笑道百姓糊涂,真是舌上翻莲,形容尽致。
素君这时候冷眼瞧他厅壁上所悬的书画,却都是一例螺甸嵌的镜屏,内里安着全是尚书侍郎的手书,监司大员的笔札。上边或称“双影先生”,或称“双影有道”。那正中间却有一片宽不及一尺、长不及八寸画帧,郑郑重重地安着一座楠木框儿,旁边用槟榔碎锦镶着,画的一枝桃花,鲜艳非常。只那一张原纸,却非绫非绢,像是一张粗纸儿。素君却甚是奇讶,走近前细细赏鉴。双影见素君留心他那轴画儿,也就走近前笑道:“素君你是丹青的法家呀!你看这桃花画得何如?”素君笑道:“妙是妙极了,只是这桃花颜色,不是胭脂染就的,敢是仿着李香君的故事,把美人额上的血迹,拿来点染的罢?”双影正色道:“素君这话错了。桃花扇底,虽然千古风流,终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这桃花,固然是一个人的血迹,却不是美人的。素君素君,你可知道,我们中国政界伟人,有个木廉访吗?他的官虽是个小小监司,然而风骨峭厉,气节自高,天下凡有血气者,莫不传诵他的大名。他于兄弟颇有知遇之恩。说也奇怪,他这一天正患痔疮,可巧拭血的一张粗纸,落在兄弟手里。兄弟爱着这血色鲜艳,回来便轻研花露,调弄铅黄,兴到笔随,就画成了这一幅折枝桃花图。兄弟细想起来,也要算是艺林佳话。可惜如今没有善南北曲的名手,若是把来编入传奇,敢情要压到孔云亭,推翻侯方域,什么桃花一曲,许他占着千秋呢!”这一席话,说得韩素君目瞪口呆。正是:
处士虚声原可盗,名流皮相总无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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