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放着,感受指腹底下的冰凉。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没回头,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陈浩走进来,手边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走到她旁边,把杯子轻轻搁在琴盖上。
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闻着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把椅子挪了挪,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坐的距离。
袁莉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茶汤浅金黄色的,透亮。
她喝了两口,又放回去,手指重新搁在琴键上,随便按了几个单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碎碎地响。
“今天的月亮应该不错。”陈浩忽然说了一句。
袁莉偏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他说,语气一本正经的。
袁莉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转回去看着面前的琴键,手指在中央c上按了一下,听着那个单音在琴房里响起来又落下。
“你今天给我打拍子那段,”她说,“要不是你那个拍手,我肯定赶飞了。”
“赶飞了我也给你拉回来。”陈浩说。
“怎么拉?”
“用拍手,用跺脚,用咳嗽,用我能弄出来的任何动静。”陈浩说,声音平平的,“反正不会让你跑丢。”
袁莉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指,沉默了挺长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暗了,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淡灰变成了深灰,钢琴上的影子也跟着变了。
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陈浩。
“再陪我弹一首吧,”她说,“就一首。”
陈浩没回答。
但他把手伸了过来,放在低音区的琴键上,手指曲着,等着她起头。
袁莉看着他那双手,指节分明,在暮色里轮廓很深。
她数了三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落下去。
她弹右手的主旋律,他弹左手的和弦,一高一低,她往前走他跟着走,配合得严丝合缝的,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分不出谁带着谁。
这首曲子是她临时起的,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就那么从心里流出来的。
不像之前练过的那首《遇见你》,调子更随意一些,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跟着她当下的心情走。
陈浩的和弦跟得特别紧,她往左拐他也往左拐,她往上升他也跟着升,像是能提前猜到她下一个音落在哪儿似的。
琴声从琴房的门缝里飘出去,穿过外面的走廊,穿过开着窗的花园,在空旷的影视城里散开。
风把琴声带到了花房那边,带到了水池面上,带到秋千架旁边,在暮色里飘着荡着,慢慢地消散干净。
没有人听见,可那声音确确实实存在过。
最后一个音弹完,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停住了。
她停在右边的高音区,他停在左边的中音区,中间隔着一个八度的距离。
琴弦的余音在空气中慢慢弱下去,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袁莉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陈浩。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但她看得见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陈浩。”她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请老师,谢谢你陪我对谱子,谢谢你给我打拍子,谢你……”她顿了一下,“谢你在这里。”
陈浩没说话。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温热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很稳定。
袁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大截,指节突出,颜色深一些,像深色的木纹压在浅色的木纹上头,颜色不一样,但贴得很紧,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窗户那边。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变成夜色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灰光,是月光了。
银白色的,细细的一线,落在钢琴的谱架上,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