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吏部调令刚到镇江不久,昌平侯的家书便已送到了沈宅。
那封信是裴渊亲笔写的,用了侯府特制的泥金笺,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信中辞恳切,说已在侯府中为他们一家收拾好了院落,让他们进京后务必先回侯府住下,一家人也好团聚叙旧。
裴沅在外多年,老夫人这位嫡母尚在,于情于理,他们一家确实应该先到昌平侯府拜见。
裴沅看完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既然兄长开口了,我们便去吧。”
沈知归明白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什么――多年的疏离,不便说的犹豫,不得不领的情分。
至于裴家的用意……
沈知归收回思绪,握紧了身侧裴沅的手,低声道:“阿沅,下车吧。”
裴沅从父亲离世后便再也没有回过上京城,千里之隔,与昌平侯府的来往除了年节之礼便再无其他。
如今她站在昌平侯府的门前,抬头望着那块熟悉的匾额,那几个大字和老侯爷在世时一模一样,只是金漆似乎重新描过了,在灯火下依旧亮得晃眼。
这高门大院里的亲情,最是单薄,她在侯府长大,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那些锦衣华服之下的冷暖,那些笑脸相迎之后的算计,那些血浓于水却形同陌路的亲人――她都见过。
更何况,昌平侯府里,她最亲的人早已不在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兄长裴渊,虽然信写得客气,话也说得周到,可兄妹二人多年未见,中间又隔着一层嫡庶的身份,早已不复幼时的亲近。
那些年幼时一起在花园里捉蝴蝶、一起在书房里描红临帖的日子,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
如今她有丈夫,有儿女,有沈家。
这些,才是她真正的依仗。
沈知归知道,当初他能在镇江就收到昌平侯的家书,今日到昌平侯府,定然不会被薄待。
可当他真正看到昌平侯府门前立着的那道身影时,心头还是一凛。
昌平侯裴渊,竟亲自在门前相候。
沈知归几步上前,躬身行礼:“沈知归,见过兄长、嫂嫂。”
昌平侯裴渊连忙伸手相扶,双手托住沈知归的手臂将他扶起来,语气似乎带着几分真挚的欢喜。
“妹夫何必多礼!快起来快起来。我早就在府里等着了,算着你们这两日就该到!”
说罢,裴渊又看向沈知归身后的裴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地翻涌了一下,声音微微柔和了些,“小妹,回来了。”
裴沅垂眸,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兄长。”
裴渊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向她身侧那两个孩子。
那少女身量未足,却已有了几分清丽之姿,一双杏眼明亮灵动,正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既不怯场也不放肆,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好奇。
她身边的小男孩则紧紧牵着姐姐的手,半个身子躲在姐姐身后,有些怕生,却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努力挺直了小身板,下巴微微扬起,只是那双眼睛不敢直视他,视线躲闪着落在他的膝盖上。
裴渊在朝中做了多年的昌平侯,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可看着这一双外甥,他倒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心的柔软。
“这便是明禾与明远吧?”
沈明禾听见唤自己名字,立刻轻轻攥住弟弟的手腕,领着他并肩立好,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这套礼节是路上裴沅一遍遍提点操练的,一路勤练下来,动作分寸拿捏得十分妥帖,语声温顺有度:“明禾携弟明远,见过舅舅、舅母。”
她垂着眼福身完毕,悄悄抬眸望了眼上前相迎的昌平侯夫人顾氏。
往日听母亲闲谈,这位舅母出身梁国公府,身为侯府主母,素来矜贵自持,待人虽礼数周全,骨子里却带着几分疏离冷淡,从不会轻易流露热络。
可今日亲眼相见,顾氏眉眼含笑,语气热忱亲和,半点传闻里的清冷架子都无。
明禾心底暗自纳罕,难不成便是话本子里写的,这些个贵人都有几副面孔?
顾氏已然快步走上前,笑意盈盈地伸手虚扶:“站在门口拘束什么,赶紧进屋来。你爹娘携你们归来,原是回自家亲人跟前,这般多礼,反倒显得生分了。”
等沈明禾跟着父母踏入昌平侯府的大门,绕过那座气势宏伟的琉璃影壁,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与月门,她看得眼花缭乱。
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假山叠石,花木扶疏,一草一木皆有章法,一砖一瓦都透着百年勋贵家族的底蕴与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