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随即垂眸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殿门合上,隔绝廊下寒风,也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清思殿再度陷入死寂。
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风雪低语。
赵宸垂手按住心口,指尖隔着单薄常服,按压在胸口位置。腹内寒凉之气缓缓扩散,心肺隐隐泛起微弱的闷痛,那痛感极轻,缠绵细碎,像是有无数细小虫蚁,缓慢啃噬血肉。
他早已习惯。
自他登基那日起,这碗汤药便从未断过。起初是安神滋补,而后慢慢改方,药性渐变,毒素日积月累,埋进骨血深处。
他清楚柳太后的耐心,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无亲信、无兵权、无外戚支撑,宗室观望,世家把持钱粮,朝堂大半官员依附柳氏。他这座帝王宝座,看似尊贵,实则是镀金囚笼。
“很难受?”
清冷声线骤然响起。
墨影从阴影中踏出一步,终于离开那片常年固守的昏暗角落。黑衣拂过冰冷地砖,步履无声,他脊背依旧挺直,即便肩头伤口拉扯作痛,身形也未曾有半分歪斜。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主动开口发问。
赵宸抬眸看向他。
少年帝王面色泛着一层病态的惨白,唇色清淡,唯有眼底漆黑深沉。他望着面前沉默寡的暗卫,目光落在对方肩头渗血的白布上,昨夜火场那一幕再度在脑海回放。
漫天烟火,房梁坍塌,灼热气流灼烧皮肤,眼前之人不顾生死,硬生生将他护在身下。滚烫木屑落在墨影肩头,燎透黑衣,皮肉烧焦的气味混杂浓烟,成了昨夜最深刻的烙印。
“无妨。”
赵宸借用了墨影方才的回答,语气平淡,坦然漠然。
墨影停在三步之外,恪守尊卑界线,不曾逾越分毫。他垂眸看向帝王按压心口的手指,黑色眼瞳里没有怜悯,没有柔软,只有暗卫独有的、绝对冷静的审视。
“此药不宜久服。”
他直白陈述事实,不劝诫,不妄议后宫,只说一句最简单的真话。
赵宸轻笑一声,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未达眼底。
“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
可身在牢笼,有些毒药,必须喝;有些伪装,必须演;有些隐忍,必须扛。
他若是拒药,若是失态,若是露出半分抗拒痕迹,柳太后便会立刻警惕,收紧枷锁,届时宫中杀机更盛,暗卫伤亡更多,原本缓慢发酵的死局,会骤然变成利刃封喉。
他要做的,便是顺从。
顺从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懦弱无能、温顺可欺,顺从到外戚放下最高戒备,顺从到黑暗之中,慢慢长出翻盘的余地。
“昨夜的火,查得如何?”赵宸转开话题。
墨影沉声回禀,字句简短清晰,毫无多余赘:“人为纵火。引火之物为江南特制龙涎香,燃点极低,烟大且灼。宫人两名,尸身已验,喉间藏有柳氏特制银针,死前已被封口。”
“死人封口。”
赵宸指尖轻轻敲击案沿,节奏缓慢,一声一声,清晰落在寂静殿内。
“不留活口,不留证据,柳家做事,向来干净。”
干净,便是狠绝。
柳氏一族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叶茂,行事缜密,从不留下直白破绽。昨夜纵火,只为试探皇城暗卫布防、探查帝王警觉程度,事成之后,直接处死底层宫人,斩断所有线索,即便帝王心知肚明,也无从追责。
墨影又道:“宫内眼线,共计二十七人,分布浣衣局、御膳房、巡防营。名单已录,静待陛下旨意。”
他递出一卷薄薄的黑色密笺,笺纸暗沉,墨迹浅淡,是影卫专属密报,防查、防焚、防泄露。
赵宸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笺纸。
他并未立刻展开,只是捏在掌心,像是握着一把无声的刀。
“暂不动。”
二字落下,冷静刺骨。
墨影颔首:“属下明白。”
此刻清洗眼线,便是公然撕破面皮,逼迫柳氏提前发难。帝王羽翼未丰,国库空虚,兵权旁落,宗室摇摆,绝不能在此时掀起大乱。
要等。
要忍。
要在最安静的黑暗里,慢慢积攒筹码。
赵宸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雪还在下,细碎白雪缓缓飘落,覆盖宫墙、掩埋尘埃、遮住昨夜火场残留的焦黑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