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发烧、出血不止的这段时间,陪在身边的,只有曾经疏远又莫名亲近起来的母亲。
她不理解母亲,正如同母亲理解不了她。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们的人生都要遵循父亲的意愿,正如同母亲不理解她为什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同不相识的男人上床。礼教真的有那么重要么?情欲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她不想了解母亲,正好,母亲也没兴趣了解她。
没有扫兴的话题。她事先准备好要将母亲好好气一回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母亲也极为反常的,没过问与婚外情相关的任何细节。母亲似乎已经意识到,女儿已经不能同自己认知里的女孩儿一样,做那些按部就班的事情。
所以这段时间,她们尤为平和地相处着,只说三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题。
“肚子还痛不痛?”母亲打完热水回来,就看见她又侧身蜷缩在被子里,捂着肚子难受的轻哼。赶忙放下热水壶走过来,将灌好的热水袋给她塞进被子里。医生说是可能太冷了,子宫会痉挛,有空用热水袋敷一敷。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意识到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坐在一起过了,好像开始读书、离家、成家之后,就再难有这么亲密的时光,这会儿又得重新熟悉起来,“有一点……感觉比经期要痛很多,一感觉到痛就是下面要出血了,我得再去换一张卫生巾。”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很难理解这种疼痛的,人在那里坐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太多的理由。也许是头晕,也许是疼痛,也许是高烧,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有时候仅仅是忽然感受到了孤独和寂寞。
“给你煮了猪血汤,放在床头了,趁热喝掉。”母亲在卫生间外面催促她。
“……等会儿吧,现在有点想吐。”她半撑在洗水池边缘,垂着脑袋,试图捱过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你这孩子,是不是又低血糖了,怎么不早点说。”母亲闯进来搀扶她。
“……是么?难怪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止不住干呕,说完又吐了一口唾沫。
“都三十岁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母亲给她剥好糖子,喂进她嘴里,又用毛巾把她的脸洗干净,最后,连卫生巾也帮忙换了,就像十几岁初潮时教她如何成为女人时一样。
“……这就不用帮我了吧,我都是大人了。”她拽着内裤的边缘,歪着站,脸上有些难为情。
母亲却尽心尽责,低头看着卫生巾上的血块,担心道,“怎么还出这么多的血?都一周了,要不要再去医院复查复查,不会是感染了吧。”
她摇摇头答,“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过几天再去吧,我不想走路。实在难受了我会和你说的。”葛书云扶着墙慢慢挪回床上。
她租的屋子一眼就能看到底,母亲执意要跟来的,从进门的那一刻就一直在说。收拾屋子的时候,母亲当然会看到了零落在床的情趣用品,那么大一根硅胶的阴茎,就藏在凌乱的床单里面。
“医生说这段时间不要有性生活,你的那些东西……我都给你收起来了,你过段时间再用。”母亲把猪血汤端过来,趴在床头,想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她失血太多,脸色惨白,有气无力,看起来真像是大病一场。
“妈,我想离婚。”葛书云再一次提及自己的诉求时已经完全没有一周前的忐忑和决绝,这会儿更像是通知,“我要起诉离婚。”
老一辈害怕离婚,就像小一辈害怕结婚一样,执着地恐惧着。
这回母亲没有劝她,还是表情依旧,让她张嘴吃两口,“……你已经是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吧。”
是么?
她想了想,忽然说,“妈,这一切结束后,我想跟着他走。”
这是她唯一一次在母亲面前提及靳嘉佑,没名没姓,一无所知。她不了解那个男人,一如那个男人不了解她,但她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可以选择和他同行的机会了,不舍得错过。
“对方有家室么?”
“……还没有。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追求我。我想我是需要他的。”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母亲不知道情欲是什么,自然也不懂爱是什么。她以为的电视剧里演出来的情爱都是虚假的,所以这一刻比起感动,更多被展现出来的是对未知的茫然。爱会欺骗孩子么?女儿嘴里的爱意会是虚妄么?那个她所不熟知的男人会是另一个火坑么?这一瞬间母亲想了太多,可真到嘴边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正是他们的选择出了差错,才要孩子变成现在这样,“还会回来看我们么?”
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女儿。书云性子倔强,又骄傲,真受挫了,就会逃避。那时候受伤了搬到这里来,如今受伤,肯定又想往别处去。
“在彻底离婚之前都不会回来了……妈妈,我现在看到你们就会无比伤心。”葛书云无意中伤母亲,可这话是她如今的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