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呼风唤雨的市长,缩小成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老头子,最后缩成一个小点,小到谁都看不见。
他回到卧室,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昌哥救他,到底图什么?
以前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想。
昌哥救他,是因为他手里有昌哥的把柄,是因为他在位的时候帮昌哥办过太多事,是因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倒了,昌哥也跑不掉。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昌哥能在省纪委的眼皮底下把他从医院里捞出来,能安排三条逃跑路线,能在荒郊野外准备这样一个安全屋,这说明昌哥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个手眼通天的人,会怕他手里那些把柄吗?
不会。
或者说,不怕。
那昌哥图什么?
钱。
这个字跳进吴刚脑子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瞪大眼睛,心跳得砰砰响,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昌哥图的是他存在境外的那笔钱。
那笔钱是他当市长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分散在几个不同的账户里,加起来是一个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数字。
他在位的时候,昌哥不敢打这笔钱的主意,因为他是市长,他有权力,他有关系,他是一棵所有人都想靠的大树。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他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谁都可以来割一刀。
昌哥救他,不是因为念旧情,不是因为怕他把柄,而是为了那笔钱。
只要他把钱交出来,昌哥随时可以把他扔了。
扔给警察,或者扔给更危险的人。
反正他已经没有价值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活着和死了,对昌哥来说没有区别。
吴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指碰到额头纱布的时候,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那笔钱的事。
不能给。
绝对不能给。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是他手里仅剩的一张牌。
如果连那张牌都没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但问题是他能撑多久?那女人每天送饭来,她控制着他的吃喝,控制着他的行动,控制着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她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她让他待着他就得待着,她让他别跑他就不能跑。
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笼子是金子做的,笼子里的食盆是玉做的,但那终究是一个笼子。
他想起那女人说的话,“昌哥不想见你,你就是喊破天也没用。”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昌哥不需要他的配合,不需要他的同意,不需要他点头。
昌哥只需要他活着,活着就够。
因为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办法让他开口,就有办法让他交钱。
吴刚忽然觉得这间卧室变得无比逼仄,四面墙壁像是正在朝他合拢,要把他挤成一张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白浮肿,额头上缠着脏兮兮的纱布,嘴角有一块青紫,眼镜不见了,眯着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他盯着玻璃上那个陌生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认清了所有真相之后,再也无处可逃的笑。
他从一个笼子逃到了另一个笼子,从一个看守换到了另一个看守。
他以为自己在往高处飞,其实只是在往更深的深渊里掉。
楼下传来那女人起身的声音,椅子被推开,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几下,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大概是在倒水。
接着脚步声移到了门口,门开了又关,锁芯咔嗒一声转动,铁皮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走了。
安全屋里只剩下吴刚一个人和他的恐惧。
吴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也在看着他,像是一个被困在镜子里的鬼魂,等着他死去,好从里面出来,接替他活着。
他把窗帘用力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