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夏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礼拜天夜里十点,我妈端着那碗没吃几口的面,站在我房间门口说。
“……为什么?”
“她上岗第一天,阿姨给她庆祝庆祝。”
她说,“你女朋友,八个月了,还没正经来家里吃过一顿饭。”
她说“你女朋友”
的时候,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来,像在法庭上出示证据。
我给夏棠发了微信。
她秒回:“好呀~~阿姨真好!”
礼拜一我在车库待了一天。
他心情很好,躺在车底下哼歌,哼的是什么我听不出来,跑调。
中午阿芬姐送饭,他照样没去看冰柜。
两点多,他手机响了。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接,接起来就笑。
“落地了?……几点?……行,五点,t3,到达口。”
挂了电话,他看我。
“你女朋友让我去机场接她。”
他说,“说晚上去你家吃饭,让我顺路送过去。”
他把扳手往工具车上一扔,拿毛巾擦手。
“小孩,你妈几点开饭?”
夏棠一整天都在给我发照片。
早上七点,机组车上,她跟一排穿一样制服的女孩子挤在一起,比剪刀手。
九点,客舱里,她站在过道上,推着一辆餐车,侧着身子,包臀裙绷着,配字“第一次推车好重!”
。
十二点,厦门,落地,她在廊桥上自拍,丝巾被风吹起来。
下午一点,返程,她在后舱的乘务员座位上偷拍自己的腿,两条腿并着斜放,肉色丝袜,黑色中跟鞋,配字“腿要断了”
。
这张她发给了我。
我不知道还发给了谁。
三点,他手机又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笑了,揣回兜里,没回。
我猜是那条腿。
五点我妈来接我。
她今天提前下班了。
车开出竹林,她问:“夏棠几点到?”
“七点。”
“她怎么来?”
我没马上答。
“她从机场过来?”
我妈又问,“打车?”
“……陈卓去机场接她。”
我妈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
我看着她的手。
她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指关节攥得发白。
她什么都没说。
开到第一个红灯,停下,她才开口。
“他吃辣吗?”
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半小时。
本来是四个菜,油焖笋,清炒虾仁,一个番茄蛋汤,一个凉拌黄瓜。
她又从冰箱冷冻层里翻出一块五花肉,扔进水里化,化开了,切块,焯水,炒糖色。
我在客厅里闻着那股味儿,甜的,酱油的,肥肉的。
红烧肉。
阿芬姐每天往他饭盒里多塞两块的那个。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她。
她还穿着上班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外面系着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勒得那件衬衫底下的屁股更圆。
头发随便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后脖子上一层汗,几缕湿头发粘在上面。
灶上的火开得很大,她站在油烟里,拿锅铲翻那几块肉,翻得很快,很用力,铁锅哐哐响。
“妈,要帮忙吗?”
“出去。”
她头都没回,“油溅。”
糖色炒糊了一锅,她倒了,刷锅,重来。
我妈做饭从来不糊。
她什么时候知道他爱吃这个的,我不知道。
六点半,她进卧室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薄的,软的,领口宽,底下是那条墨绿色的半身裙,真丝的,礼拜天她试过又脱在床上的那条,长到小腿肚子,走起路来贴着腿往后飘。
光着脚。
在家她都光着脚。
她的脚指甲涂了。
红的。
我不记得我妈涂过脚指甲。
七点零五分,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夏棠站在门口,穿着那身制服。
藏青色的马甲,白衬衫,丝巾,包臀裙,肉色丝袜,黑色中跟鞋。
跟照片上一样,可是穿了一天,不一样了。
头发还盘着,可是松了,耳朵边上掉下来几缕;丝巾的结歪了,往一边耷拉着;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窝里一层细汗;包臀裙后面压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是坐出来的。
丝袜在脚踝那儿起了一圈皱,鞋跟上蹭了一道灰。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架飞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