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带出来的这二十几个亲信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活着回去的可能。
倭刀当啷一声磕在溪谷的石滩上,平田一郎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古怪而变调的汉话反复喊道:“饶命!饶命!饶命!”
朱笑笑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被山风缓缓吹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气焰嚣张地要求单挑决斗的倭寇头子。
平田一郎的额头已磕破了皮,混着碎石渣子和泥土糊得满脸都是,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不断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他不懂汉话,这两个字大约是这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劫掠时从被掳百姓嘴里听到最多的,如今情势逆转,他也只能原样搬来用了。
朱笑笑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用倭语开口问道:“你们此番南下一共来了多少人?大本营在什么地方?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头领?”
平田一郎吓破了胆,不敢有半分隐瞒,迫不及待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抖落了出来。
此番倭寇南下是受九州肥前藩主松浦家暗中指使,借着秋汛的掩护分三批渡海而来,他平田一郎率领的是第一批,驻扎在围头湾,主要是试探明国海防虚实。
另有两批分泊于兴化府南日岛和福宁州嵛山岛,皆有人驻守,岛上设有水寨与粮草囤积之所,合计聚集不下三千人。
三批倭寇约定在十月下旬合兵北上,攻打福州府城,劫掠闽江沿岸诸县,再趁明国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满载而归,松浦家则可借此向德川幕府邀功。
若是顺利,松浦家还打算明年开春派遣更大规模的舰队南下,联合萨摩、长崎一带的豪族,趁明国水师尚未恢复元气之际,在东海南海之间夺取几处岛屿作为永久驻地,逐步蚕食福建沿海。
朱笑笑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已将这些地名与戚继光和南居益先前在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可疑位置一一对上了。
南日岛与嵛山岛皆是闽海中的大岛,水道险要,易守难攻,他沉默片刻,又问了几句松浦家在倭国本土的情形。
平田一郎皆如实回答,末了壮着胆子抬起头来,满脸谄媚地用倭语加磕磕巴巴的汉话道:“大爷,我,说了真话,很多真话,大爷说饶命,饶命!”
朱笑笑嘴角扬起友善的弧度,手中的精钢手铳缓缓抬起,铳管正正对准平田一郎的眉心。
平田一郎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再磕一个头,再求一回饶。
但铳声响得比他脑中转动的念头更快,他的后脑勺炸开一蓬血雾,身子直挺挺地仰面倒在溪谷的石滩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瞳孔中残留着最后一瞬的困惑和恐惧。
朱笑笑将空铳递还给骆养性,取过马鞍旁挂着的皮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口抹了抹嘴角,拨转马头。
锦衣卫们谨慎地朝溪谷中那些兀自呻吟着还吊着半口气的倭寇补了一轮铳,这才跟着朱笑笑原路返回。
回到围头湾时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光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岸边集结着大批被解救的百姓,多是青壮男女与孩童,被倭寇掳来后日夜劳作搬运劫掠物资,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戚继光正指挥士卒将缴获的粮草财物造册登记,又命人熬了几大锅稠粥分给饥肠辘辘的百姓先垫垫肚子。
见皇帝一行归来,他便快步迎上,朱笑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战场上堆积如山的俘虏和缴获物资,先问伤亡几何。
戚继光抱拳道:“托陛下洪福,此战阵斩倭寇千余,生俘百余,我军无一阵亡,伤者不过数十。说来惭愧,倒有一小半是在礁石上绊倒摔伤的,真正被倭寇刀箭所伤的只十余人。”
朱笑笑不由失笑,这些川中汉子初次来到海边作战难免不适应,好在携火器之威并无阵亡。
他将方才追击平田一郎时逼问出的南日岛与嵛山岛两处倭寇巢穴向戚继光说了。
戚继光略一思索,便道:“水师新整未久,若同时攻打两处大岛恐怕兵力分散,操之过急,倒不如趁倭寇彼此之间通讯不畅,尚不知平田一郎已全军覆没之机,先集中兵力拿下南日岛,断其犄角,再徐图嵛山岛。”
此时李旦与颜思齐二人已从那两艘诱敌商船上下来,站在岸边远远望着官军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李旦四十出头,生得阔面重颐,颔下一部浓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历风涛的海商气度。
颜思齐年轻些,三十来岁模样,身量颀长精悍,眼里透着几分对新鲜物事的好奇。
他们常年往来日本与南洋之间,与倭寇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未见过倭寇败得这般干脆利落,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朝廷水师竟能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便将千余倭寇剿灭殆尽。
两人远远望着那被抬下来集中码放的飞雷炮与新式火铳,方才只在海上瞧见岸上霹雳连响,倭船便一艘接一艘地炸裂倾覆,此刻凑近细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