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任由蓝果将雀丝簪别进精心挽就的发髻。珍珠缀成的孔雀翎羽扫过耳际,凉丝丝的触感让我想起昨夜祖母房里摇曳的烛影——她为何突然将珍藏喜爱的簪子赐予我?这个疑问随着晨雾漫进喉头,却在听见前院传来的喧闹时被轻轻咽下。
“璟姑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三婶母捏着帕子笑出满脸褶子,指尖在我簪头的金丝上轻轻划过:“这雀丝簪可是当年老夫人从漠州花重金求来的,如今竟舍得给你。。。。。。”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瓷器轻响,像是茶盏与托盘相撞的脆响。
我回首望去,李淮礼已经走到我的身后。她今日衣服是浅粉色的,衬得肤色胜雪,却在看见我鬓边的簪子时,指尖狠狠攥住了袖口的璎珞流苏。那串珊瑚珠子在她掌心碎成两半,红珊瑚滚落在青砖上,倒像是从她心口剜出的血珠。
“堂妹,这簪子可经过祖母的同意。。。。。。”她的笑意在唇角僵成薄冰,眼尾却扬得极高:“虽然很衬着今日的场合,但可别打肿脸充胖子,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话音里裹着针尖麦芒,惹得旁的族亲纷纷交头接耳。我刚要开口,却见她身边的周嬷嬷忽然跨前半步,袖中伸出的手紧紧按住她手背
:“姑娘今日是来道贺的。”
周嬷嬷的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眼角余光扫过满堂宾客:“今日可是家里重要的场合,此时发作不但家里无光,也连累你的婚事,别忘记前阵子王家刚探了口风。”
李淮礼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指尖的珊瑚珠碎碴刺破掌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我簪子上的孔雀尾羽,像是要将那金丝啄断。
“瞧我这记性,”她忽然换了副笑靥,伸手替我整理鬓边碎发,指甲却在我耳垂上轻轻掐了一下:“妹妹马上就要做新嫁娘了,自然该戴最好的首饰。只是这簪子。。。。。。”她顿了顿,从袖中掉出块帕子,恰好盖住脚边的珊瑚碎珠,附耳低声一字一句:“日后可得好好收着,别像从前那些物件儿似的,说碎就碎了。”
我替她拾起了帕子,用力塞在她手里:“多谢姐姐关心,这就不劳烦姐姐费心了。”
周遭的贺词重新漫上来时,我才惊觉后背已沁出冷汗。蓝果不知何时递来干净的手帕,我忽然想起昨夜李嬷嬷说的“蹊跷”二字。抬眼望去,祖母正坐在上首与舅母说话。
李淮礼被周嬷嬷半扶半拽地带到花厅角落,远远望去,她正对着一盆开败的白菊拨弄护甲。
“小姐,”蓝果的声音打断思绪:“老夫人往这边看呢。”
我抬头望去,正撞上祖母温和的目光。她轻轻叩了叩茶盏,对着我笑了笑,像极了昨夜苏嬷嬷转述她的话时,那抹讳莫如深的笑意。
华灯渐次熄灭,檐角最后一盏走马灯在夜风中摇晃。我拖着缀满珠翠的裙摆跨进院里,绣鞋上的金线勒得脚背生疼。
蓝果举着夜灯跟在身后,昏黄光晕里,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被拉得老长,恍若一条挣不脱的锁链。
“去母亲那儿说一声,就说我乏了。”我靠在湘妃竹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鬓边的雀丝簪。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沉沉夜色裹着不知谁家的琵琶曲,悠悠荡荡钻进窗棂。
不知睡了多久,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我迷迷糊糊唤着蓝果的名字,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撞在空荡荡的四壁上。
我猛地睁眼,浓重的黑暗像团化不开的墨,将整个屋子吞噬:“蓝果,蓝果。怎么让我睡得如此晚,这么晚为何还不点灯。”
“菊儿?采环?”
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往日里总守在屏风外的丫头们,此刻竟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撑着雕花床柱起身时,天旋地转的眩晕突然袭来,整个人便重重跌回床榻。床上不知什么物件硌着我脸颊,疼得眼眶发烫。
“来人!”
我攥着锦被坐起,掌心的冷汗浸透了绸缎。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着不知哪儿飘来的香,我却辨不出是什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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